自媒

当年每天走过柯邦路30号内地会廉租房的女学生年近耄耋了；当年醉心钢琴与工程的大学生富能仁年过半百了；当年不会说傈僳语、只能用眼泪赢得人心的美国青年杨思慧可以翻译新约圣经了；当年富有小资情调的加拿大文科女宓贵灵，开始面对部落宣教粗粝的浪漫了……富能仁过世后，宋大成也过世了，只剩杨思慧一人坚持旧约部分的翻译，他被迫离开中国后仍未放弃，直到1968年完整的傈僳文圣经出版。富能仁蒙主恩召时年仅半百，杨思慧离世时则年臻耄耋；不论在世年月长短，他们都至死忠心。

为了傈僳族归主这个“拉结计划”，富能仁在中国耕耘了两个七年。他所说的“云南是拉结、甘肃是利亚”这句话，让人想起三百多年前利玛窦从肇庆搬到韶州时说的另一句话：“我愿意为拉结再服务七年以上。” 相对更为成熟的禾场而言，明朝末年的中华帝国和民国初年的傈僳山寨，在别人眼中，是一片不值得耕耘的处女地，但在利玛窦和富能仁看来，却如同眼中的瞳仁一样珍贵，值得付出所有的青春岁月。 为了他的傈僳人，富能仁将自己的终身大事一拖再拖，以至于宣教14年后返国述职时，被年轻姐妹视作避之不及的“老单身汉”。

傈僳人不仅缺乏教育机会，更是被邪灵与巫师辖制了几千年。正如在枪林弹雨面前，军人不能赤膊上阵、孤军奋战；置身属灵战场的基督精兵也需要穿戴属灵的全副军装，彼此协作，彼此代祷，才能和管辖这幽暗世界的和天空属灵气的恶魔争战。在傈僳人大批归主的热浪中，富能仁保持了清醒的头脑。他向欧亚大陆另一端的代祷伙伴所求的，正是两千年前保罗在罗马软禁期间，向远方的以弗所教会所求的：为众当地信徒、为众宣教同工、为他自己，求口才、求胆量、求圣灵的预工，求神的气息。

富能仁面对的傈僳族信徒，远比保罗所面对的哥林多信徒，要贫瘠、愚拙和卑贱得多。他们远离城市文明，千百年来在人间势力和灵界鬼魔的裹挟中苟延残喘。先听到福音的汉人，不仅自己不接受，还防范山胞接触，唯恐傈僳人和洋人联手，威胁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富能仁以同样的热忱在腾越城中服事，但识文断字的阶层始终对洋教嗤之以鼻；而大峡谷中，在刚刚拥有自己书写体系的傈僳人中间却掀起了群体归主的浪潮，怎能不叫这位福音使者百感交集？

富能仁与傈僳族教会之间的情谊，不亚于保罗之与以弗所教会。他渴望看到傈僳人从起初就建立起宣教型的教会，而非受外资接济的寄生型教会。他刻意呵护第一代信徒为主牺牲的朴素精神，引导他们定睛在奉献的喜乐，而非获利的算计上。在众多西方差会奉行的雇佣式拓植的大路旁，富能仁为傈僳族教会开辟出自我供养的窄径。而跋涉过如此窄径的傈僳人，也确实在宣教士全部撤离后的艰难岁月中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各按各职、彼此相助，“在爱中建立自己”。

我们不必稀奇，像富能仁这样一位如此疼爱傈僳人的宣教士，会在某一次旅程中，像比喻中的那位祭司一样，罔顾一位傈僳妇人的慕道之心。同时我们也不应忽视，他在接下来的五年中所付上的祷告代价，最终迎来了傈僳人的归主运动热潮。在他写给英国代祷者的信中，提到了另一位大祭司：若没有耶稣的代祷，神的教会恐怕无法延续至今；禾场上的幼小教会，若没有母国众肢体的代祷，恐怕也很难生存。拆毁撒但老巢需要的是壮丁，而非婴孩；傈僳信徒尚未成长到可以应征入伍的身量，而拥有上千年属灵传统的西方教会在参与属灵争战一事上责无旁贷。自视为中间人的富能仁，不仅把傈僳人和神连接在一起，也成为傈僳人和西方教会的桥梁。他履行了祭司的本分。

若非富能仁分身乏术，我们便无法见证神如何使用有限的人行奇妙的事。杨思慧和他的傈僳同伴们虽然渺小、虽然软弱，但神可以通过他们动工，也使他们经历了神在转瞬之间使他们“哀哭变为跳舞”的恩典。这个初来乍到的美国青年的眼泪，胜过“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林前13:1）。多年后，杨思慧后来成为翻译傈僳语圣经的元老，但当他一句话都还不会说的时候，已经用他爱灵魂的心赢得了傈僳人。

和亡国的犹太人一样，民国初年的傈僳族也受到多重压迫和辖制：制定税收和王法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欺负他们不识字的汉族地主和商家，比他们更彪悍和野蛮的景颇族，以及勒索威吓自己人的本族巫师。虽然没有旧约的启示，但是很多民族和犹太人一样，渴望一位能够带来多重拯救的“王”。 糕点师莫师傅给大家看富能仁和范善庆在腾越福音站过圣诞节时，以傈僳人的装扮和众人的合影：缠头、绑腿加赤脚。“这就是你们素来所盼望的那一位，他有你们想要的书，和很多好消息。” 而白皮肤西方宣教士的到来，也确实既带来了救恩，也带来了文字。

虽然富能仁自己说过：宣教士乃是奉差（sent），而非受邀（invited），但当地人若有慕道之心、受教之请，当然事半功倍。富能仁对傈僳人和景颇族都有负担，但他不可能面面俱到，无所不往。神的时间表有时候似乎故意和我们的行事历“作对”。今天你是在“哪一带”巡回、甚至徘徊，时日已久仍不知神要你锁定哪一城或哪一民？还是你同时听到多重“呼声”，既有多年前神通过你埋下的伏笔，也有突然冒出的意外机会？抑或你过度注重自己的“马其顿”，而忽视、甚至轻视了其他宣教工人蒙召服事的“未得之民”？

即便大家都秉持“一主、一信、一洗”的原则，但因为神学观点、宗派传统、社会地位和生活习惯上的各种分歧，再加上文化与民族的差异，更容易对“合一”造成挑战。富能仁作为一个英国人，既要学习和中国传道人丁立美联袂走访，也要学习和美国同工杨思慧分享经验，在长达数周的时间里同吃、同住、同行，一起服事，“和睦同居”。这在傈僳人的眼中，本身便是一种奇观。今天在国际差会中，多元文化的团队投入跨文化的事工越来越常见，也面临多重挑战。殊不知异族圣徒之间的“彼此相爱”，就是指向永生神的最好的“活广告”。

富能仁不断提醒自己：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要建立强壮、知识全备的傈僳教会，也需假以时日。神在自然和历史中的作为惊人地相似：预备——等待——成长。神的教会不应该是一夜冒出、一夜凋零的属灵蘑菇，而是向下扎根、向上结果的参天大树。富能仁在做长远规划的同时，也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设：即便在有生之年看不到神对傈僳人的全备祝福，他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神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为要我们认识祂是又真又活的神：富能仁想转战其他工场时，神忽然大开福音之门；福音之门大开后、最需要跟进浇灌时，神却用疾病把他带离。神提醒富能仁抵挡撒但，神也允许撒但反扑反噬。正如神在圣经中所启示的：“争战属我，胜败亦属我。”难怪富能仁在信中对他的属灵伙伴们说：“我主要的诉求总是为傈僳人代祷，但是我自己的生命也随之领受了诸多祝福和帮助。”

富能仁深入虎穴，在撒但掌权千年的罪恶渊薮传讲使人“出黑暗、入光明”的福音，因此激怒了仇敌。1916年10月8日，绝非是富能仁第一次读到雅各书4:7，恐怕也并非他第一次宣讲其重要性。但当他在旷野中呐喊出这一真理时，便见证到魔鬼逃之夭夭，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见证到撒但被击溃后的灵魂大丰收。“务要抵挡魔鬼”，以及它所夹带的怀疑、失望、纷争、骄傲……神可以使貌似颗粒无收的禾场，一夜间冒出百多家归信者。

从亚伯拉罕入迦南到以色列人进迦南相差数百年，神却让富能仁在他的有生之年看到福音大面积临到大峡谷的情景。后人称富能仁为“傈僳人的使徒”时，或以为他振臂一呼，就吸引了万人归主。但当时的他，至少有五六年的时间如入旷野，几乎颗粒无收。如果他就此回到平原，以他的中文能力，也能建立汉人的教会，但也就没有日后“福音谷的传奇”。富能仁的可贵之处，便在于遭遇事工上的“滑铁卢”之后，仍然紧紧抓住神的应许。

深受复兴运动影响，西方宣教士在东方民族中传福音时比较强调个人得救，而忽视群体归主、家族归主的重要性；又因为受理性主义和启蒙运动影响，倾向于理性思维，忽略了撒但对人们身心灵捆绑的灵界因素。富能仁花了五年时间才看到这些盲点：神让他在莫师傅家见证偶像势力被击败的果效，在滩岔经历村民首领态度的变化，为要预备他未来在傈僳人中更大的工作。

自富能仁在腾越看到傈僳人并对他们产生负担起，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虽然从表面上看一事无成，但在这段漫长的摸索期，他已经撒出很多福音的种子，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结出了果子。富能仁之所以受到滩岔关门的打击也不气馁，遇到莫师傅慕道期仍拜偶像的情况也不灰心，正因他深信，照信心所求的，神就会按信心成就。今天你是否也因看不见服事的果效而灰心气馁，虽坚持祷告却缺乏信心？求神打开你属灵的眼睛，看到神在你生命中多年前埋下的伏笔。

傈僳族对富能仁的“惧怕”，或许与格拉森人对耶稣的惧怕有一些相似之处：若是一个族群在人与鬼的辖制下生活了几千年，便会失去与恐惧搏斗的勇气。他们宁可放弃唯一得救的希望，也不敢打破既有的“平衡”。傈僳人惧怕的，不仅是鬼魔，还有汉人；而汉人惧怕的，是能给傈僳人创立文字、带来自由的洋教士。汉人不信主；因为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他们也不让周边的族群信主。正如见证了赶鬼神迹的格拉森人，反而央求耶稣离开他们的境界。

当我们看到富能仁蒙召到了中国，到了西南边陲，甚至到了大峡谷，仍然陷入属灵的黑暗时，或许会忍不住呼求说：主啊，你还要一个工人顺服到什么地步？！若我们能认识到，所有的表象都指向背后的黑暗势力时，或许我们的回应会很不一样。同样面临分辨各种声音的挑战，富能仁与他的主采取同样的战略：不同的处境需要不同的真理，既可以是相对被动的“主啊，救我！”，也可以是主动的“撒但退去吧！”

如果说神的救恩计划系于耶稣一人的顺服至死，哥林多教会的建造始于保罗一人的言传身教，滇西傈僳人的归主则始于富能仁一人的执着坚守。放弃腾越城中日益起色的汉人事工，滇东野外突飞猛进的苗族事工，去孤身开拓前景不明的滇西山民事工，展现出富能仁的癫狂；而不强推自己的心愿、顺服团队的调遣，又显出他的谨守。或许，这不仅仅是宣教士和传道人当有的一体两面，也是每一名基督徒当扪心自问的功课：今天，基督的爱激励你为谁癫狂？又为谁谨守？

按照杰森•乔治的《三维福音》分析，富能仁来自以罪咎为主导的西方文化，而傈僳人则属于以惧怕为主导的部落文化。启蒙运动之后的西方宣教士，往往低估了灵界势力的真实性；富能仁在傈僳人身上看到孩童般的纯朴，也如同爱孩子一样爱他们；而他们作为属灵的婴孩，对福音的理解过于稚嫩，以至于根本无法抵挡撒但的反扑。现代社会的不同群体中，同样充斥着祖先崇拜、通灵交鬼的习俗。作为福音使者，我们应当先如何梳理自己的生命地图，再为服事对象量身定制认识福音的路线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