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期刊 2022年6月号(总第90期) 福音派将三一论变成达到目的的手段,是时候改变了——两千年来的三位一体教义,到如今是怎么迷失的?

福音派将三一论变成达到目的的手段,是时候改变了——两千年来的三位一体教义,到如今是怎么迷失的?

 

文/马修·巴雷特(Matthew Barrett)   译/拿但业   校/郭春雨

 

每年圣诞节,当我们重温克鲁奇(Ebenezer Scrooge)[2]的故事时,都会想起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什么才是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有什么能比一个生命走到终点却充满遗憾,而且被过往所惊扰更糟糕的呢?克鲁奇幸好被“昔日的圣诞幽灵”吓醒了,他还来得及改变他的道路,而他也真的改变了。

 

然而不只是个人,整个历史时代和潮流也会被“过去”惊扰。有时候我们太短视,以至于看不到我们身处何处、将去向何方的宏大图景。于是,“闹鬼般的惊扰”就开始了——如果我们足够幸运,还能有个幽灵来吓唬我们的话。

 

刘易斯·艾尔斯(Lewis Ayres)是当今一位研究三一论的顶级学者。他告诉我们,那可以追溯到尼西亚信经的正统的、合乎圣经的三位一体教义,与过去一百年来对于三一论的现代理解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

 

然而,这种现代三一论已经扼杀了合乎圣经的正统三一论,甚至假装自己才是正统的三一论,直到正统几乎消失殆尽。艾尔斯写道,不仅是“现代三一论与亲尼西亚神学的关系非常差”,情况还要更糟:“现代三一论几乎和尼西亚神学没关系。因此,矛盾的是,在现代三一论的盛宴中,尼西亚的遗产仍然是未被注意到的诡异幽灵。”

 

不久前,这个“幽灵”在三一论的宴席上被忽视了,但现在,它开始萦绕我们。它的呻吟声只会越来越响亮,它的光芒极其耀眼、明亮,任何烛花剪都无法将其熄灭。要了解原因,我们必须穿过我们称之为现代基督教这所“鬼屋”中的那些房间,这些房间解释并揭露了“不远的过去”。

 

但不要误解了,这些事是我们“不远的过去”,也是我自己“不远的过去”。我曾经被教导过一种现代的三一论观点,好像它就是圣经中的三一论一样,但那位“昔日的正统幽灵”,一直如影随形地缠着我。

 

我在这些“鬼屋”里发现的东西会让我们害怕:圣经中的三一论,以及我们的三一论,已经被搞得面目全非。三一论宴席上的贵宾根本不是合乎圣经的正统三一论。三一论的偏离是真实的,我们都是受害者。

 

三一论的社会化

 

毫不夸张,过去一个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神学家是于尔根·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他因相信一位受苦的上帝而闻名。事实证明,莫特曼尚在读书的时候,就有两个卡尔曾向他传授了三一论——卡尔·拉纳(Karl Rahner)和卡尔·巴特(Karl Barth)。但莫特曼认为他的老师们误解了三位一体:他们从“独一上帝的主权”出发,就“只能把三位一体说成是独一上帝‘存有的三种方式’(three modes of being或three modes of subsistence)”。

 

莫特曼大概最讨厌巴特的三一论,因为它强调的是上帝彰显自己为。他认为这种对“主权”的痴迷,只能是西方个人主义追求独一神圣实体及其统治的结果。莫特曼甚至批评历史上作为正统标准的尼西亚信经,说它“在关于上帝的一体性问题上是模糊的”,因为它论到子与父同质,在永恒中出自父的本质,“表明圣父、圣子和圣灵之间本质的合一”。

 

莫特曼反对这种对主权的西方式强调,因为这种强调源自一种坚定不移的对于一神论的执着——而一神论这个词在莫特曼看来是最糟糕的。那种将绝对主体的一体性强调到一个程度,以至于三位一体的“诸位格”被分散成为一个主体的某些方面;这种对于一体性的强调,会导致“三位一体的教义在无意间不可避免地被简化为一神论”。

 

相比之下,莫特曼“决定支持三位一体”。没有一个自称基督徒的人决定不支持三位一体,所以莫特曼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呢?“我发展了一种三位一体的社会性教义,根据这个教义,上帝是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共同体,其一体性是由彼此内住和相互交融来构建的。”

 

请注意,像莫特曼这样的社会三一论者用什么词来定义三位一体:共同体。三位一体是一个共同体,或者一个社会,是各个神圣位格的协作,其中每一位格都有自己的意识和意志中心。因为每个位格在这个社会里都是平等的,因此平等权就被分配下来,等级就消灭了。

 

通过重新将三位一体定义为社会,莫特曼现在有了解决困扰社会的罪恶问题的答案。如果他的社会三一论就是出路,那么,“我们发现,要想在地上反映这种神圣的社会性,不是通过单一统治者的专制独裁,而是通过自由人民的民主共同体;不是通过男人对女人的主宰,而是通过彼此平等的交互;不是通过教阶制度,而是通过团契型的教会。”

 

莫特曼欣喜地看到女权神学家现在能够为男女平等而奋斗,这可多亏了这种“位格平等”的社会性三位一体——上帝自己不再是父权主义的,而是双性的,并赋予了母权制神圣的权利。莫特曼也为这一解放福音欢呼。多亏三一共同体中缺少等级制,我们现在得以支持社会上受压迫者的事业,而不是支持“政治一神论”。今天,无数的基督教哲学家不惜冒着三神论的危险,接受了社会性的三一论。

 

莫特曼在他的社会议题上是独一无二的吗?事实证明,他发起了一场由他自己的学生,当今最受欢迎的思想家之一米洛斯拉夫·沃尔夫(Miroslav Volf)来实行的社会运动。

 

三位一体是我们的社会计划

 

沃尔夫是克罗地亚人,但他在美国的影响力一直很大。他的大部分职业生涯都致力于政治和公共神学,所以沃尔夫针对三位一体和社会发表他的观点并不奇怪。事实上,他的书名说明了一切:《按着我们的样式:作为三位一体形像的教会》(After Our Likeness: The Church as the Image of the Trinity)。

 

沃尔夫同样相信,三位一体的传统教义必须予以修正甚至摒弃;尤其是三位一体要作为教会和社会的范式的话,就必须这样做。至少在某种意义上,三位一体要成为我们的社会计划。由于沃尔夫的目标特别是教会,故此他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在教会中看到的共同体类型必须直接对应三位一体。

 

我们必须理解沃尔夫在回应什么。有些社会三一论者说,三位一体的秘密在于将上帝的存有重新定义为共融(communion)。比起传统神学将三位一体的“存有”定义为具有三种存有方式的同一本质,这些人主张的是,这种“存有”应该意指位格之间爱的关系,或者彼此交往的位格之间的共融。就像三位一体中存在等级关系,圣父居于首位;同样,这些人认为教会中也存在等级关系,主教处于首位。

 

沃尔夫同样也是一位社会三一论者。他赞同位格间、共同体内部爱的关系;他也赞同作为共融的存有。但他认为三位一体的共融是平等的,而非有等级的;而且正因为三位一体是教会和社会的范式,所以教会的治理也应该反映出这种平等。权柄存在于全体会众之中,并不存在于一位居首位的元老或者主教手中。一句话,教会要像三位一体一样是会众制的,而三位一体也像教会一样是会众制的。

 

以上谈了诸多教会的问题,但不要错过真正的问题:为了满足教会的议程,三位一体已经被重新定义了。也别错过具有讽刺意味的事:社会三一论者们得出了彼此对立的结论;有人想要等级,有人想要平等。

 

为了看穿这种修订主义,让我们到巴西,见识一位名字听起来恰好像沃尔夫的神学家。他就是博夫(Leonardo Boff)。博夫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相信三位一体不仅是教会的原型,也是政治的原型。博夫长期以来一直为解放神学发声,特别是在南美洲。

 

解放神学家们阅读圣经后得出结论:圣经的主要信息,是关于社会上受压迫者从压迫者手中得解放的应许和盼望。福音不是三一上帝差遣圣子的计划,就如耶稣替代我们,为我们的罪受刑罚,好使我们得着赦免和永生。不是的,福音是社会和政治上的解放,把那些在社会中受压迫的人从当权者手下解放出来。

 

那么,耶稣为什么会死呢?博夫在《三位一体与社会》(Trinity and Society)中写道:“道成肉身的儿子,祂的死是为了抗议强加给上帝儿女的奴役。”可以肯定的是,对福音的重新定义假定了对三位一体的重新定义。

 

重新定义三位一体,首先要把位格的正统定义替换为一种现代定义:“位格的现代概念基本上是关系中的存有;位格者是作为自治中心而存在的主体,具有意识和自由。”在这一句话中,博夫总结了社会三位一体论。不过博夫也预料到了反对意见:如果现在这种对位格的重新定义被应用于三位一体,它怎么能不导致三神论呢?博夫确信自己避免了这种异端,因为“重点在于关系,彼此之间完全开放的关系”。

 

将位格重新定义为与其他位格者有关系的一位后,博夫接下来将三位一体重新定义为一个社会或一个共同体。博夫诉诸于人类社会:“社会不仅是由个体组成的总和,而是由个体、功能以及机构之间的关系交织而成,共同构成社会和政治共同体。”结果就是:“所有人之间的协同与合作产生了共同利益。”

 

那么,三位一体也是如此:这是一个神圣的社会,其中的个体是相互关联的位格,就像彼此协同合作的人类共同体一样。人类社会指向三位一体,而三位一体是社会的“原型”。

 

三位一体是一种“共同体愿景”:“上帝是诸位格的共同体,而不仅仅是独一的上帝。上帝的一体性以共融的形式存在。这样的共同体意味着在圣父、圣子和圣灵之间存在着‘完全的互惠’,以及彼此间的‘爱的关系’。”

 

福音派也不例外

 

但是再等等,“昔日的正统幽灵”还没有消停。福音派对三一论的偏离也有责任。

 

比如,当今数不清的基督教哲学家,甚至已经冒着三神论的风险接受了一种社会三一论。他们提出了一种社会性的三位一体,即圣父、圣子和圣灵是“不同的知识、意志、爱和行动的中心”。是什么使位格成为位格?普兰丁格(Cornelius Plantinga)写道:祂们是“不同的意识中心”,一起构成了一个“共同体”或者“社会”,因此“神圣三位一体是一个由三个整全位格以及完全神圣的实体组成的神圣、超越的社会或者共同体”。在这样强调不同意志以及意识中心的情况下,尼西亚主张的上帝单一性(simplicity)就没办法继续发挥作用了。

 

其他人更加大胆。威廉·莱恩·克雷格(William Lane Craig)和莫兰(J.  P. Moreland)认为,社会性三一论的核心是:“在上帝里面存在着三个不同的意识中心,每个意识中心都有其相应的智力与意志。”三个意志,三个自我意识中心,这就是社会三一论的根本基因。否则就没有三位一体。他们拒绝了对于上帝单一性的经典主张,同时认为:“上帝是无形体的本质或灵魂,具有三组认知机能,每一组都足以成为位格,因此上帝具有三个自我意识、意向和意志的中心。”

 

然而,他们也对如何解释为什么三个意志和意识中心不是三神论感到头疼。他们甚至承认他们的观点与许多教会信经相矛盾,包括亚他那修信经。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唯独圣经”(sola scriptura)中找到了安慰。

 

福音派神学家也不例外。以上个世纪最负盛名的福音派思想家之一斯坦利·格伦茨(Stanley Grenz)为例,他说,三位一体是一个社会性的实体,而这个共同体的标志性特征是爱。爱是上帝支配性的属性,也是我们称之为三位一体的社会的标志性特征,并使不同位格合而为一。祂们那充满慈爱的,特别是被圣灵约束的团契,将诸位格联合成为一个单一的存有。

 

但这个团契需要奉献自我:每一个位格都必须致力于社会性的、合作性的爱的关系。格伦茨批评传统神学那种对上帝具有三种存在形式的存有的强调。据格伦茨所说,这创造了第四个位格。他认为,我们必须把这些位格定义为寻求彼此间永恒之爱的关系的位格。

 

新加尔文主义运动也不像他们自己所想的那样幸免于社会三一论。像古德恩(Wayne Grudem)和布鲁斯·瓦尔(Bruce Ware)这样的福音派,也已经把三位一体定义为由社会“角色”和社会“关系”定义的位格所组成的社会,作为独立的行为者相互合作。

 

在20世纪,社会三一论者重新将位格定义为相互性的关系以及自我奉献的爱,以支持社会平等,尤其是性别平等。

 

但是古德恩和瓦尔相信,这个三位一体中的关系社会是由功能性的等级制度来限定的。例如,圣子在内蕴的三位一体内从属于圣父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这个新奇的观点被称为“永恒功能性从属”(EFS, Eternal Functional Subordination)。他们主张,在三位一体中,永恒神性的权威—服从关系是社会等级的范式和原型,尤其是妻子在家中顺服丈夫的范式。在这方面,他们的社会议程与他们之前的社会三位一体论者相比,就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复兴还是偏离?

 

许多对三位一体重新燃起兴趣的人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三一论思想复兴了。尽管老派新教自由主义持不屑一顾的态度,但三一论毕竟很重要。通过教义上的“心肺复苏”,三一论被重新唤醒了,并且从未像现在这样与社会息息相关。

 

然而,他们所复苏的三一论既不合乎正统,也不合乎圣经。坦率地讲,他们不仅没有使传统的三一论复兴,而且将其扼杀了,并用一种不同的三一论——社会三一论取而代之。这种社会三一论可以被模塑,甚至被肆意操控,以符合社会这个模具。随着21世纪的到来,很明显的是,有多少现代神学家,就有多少种三一论。每一种新的三一论都会带来一个新的社会计划。

 

最终,对三一论的探究不再关乎上帝,而是关乎我和我的社会议程。正如凯伦·基尔比(Karen Kilby)所写的那样,三一论现在成了一个“借口”:我们声称拥有“对于上帝内在本质的新的洞见”,但这只是为了让我们“利用它来改善社会、政治或者教会的体制”。在这方面,我有亲身的经历。在福音派圈子里,不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在教会里,默想和颂赞三位一体都不是最终目标(它本来应该是),三位一体仅仅被用作达成其他目的的手段。

 

我不是唯一得出这个结论的人。斯蒂芬·霍姆斯(Stephen Holmes)通过对现代思想的细致分析,也发出了同样令人深省的哀叹:“近几十年来,我们目睹了那些声称要重拾三位一体教义的神学工作呈爆炸式增长,但实际上,传统教义却被大大误解和扭曲,已经面目全非了。”这是对古旧传统的彻底背离,而不是复兴。

 

三位一体教义的偏离是真实的。我们不仅偏离了合乎圣经的正统三一论,而且还篡改了三一论来迎合我们的社会议程。

 

 

[1] 本文原载于Christianity Today (December, 2020)。取自网站https://www.christianitytoday.com/ct/2022/january-february/simply-trinity-matthew-barrett-evangelical-social-being.html。2022年4月22日存取。——编者注

[2] 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圣诞颂歌》中的主角。——编者注

 

作者简介:

马修·巴雷特(Matthew Barrett)是位于密苏里州堪萨斯城的中西部浸信会神学院的基督教神学副教授。他也是Credo Magazine杂志的创始人和执行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