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期刊 2022年6月号(总第90期) 悔改的当代意涵与实践

悔改的当代意涵与实践

文/本刊编辑部

 

编者按:2019年底开始的疫情,延续至今已三个年头,许多人都真实地感受到了疫情、防疫的影响。除了这一影响重大的事件,许多社会公共事件也进入我们的视野,成为教会内的热门话题。正如世上的专业人士会有理有据地撰写文章阐释观点、表达诉求,我们也不禁深思,如果教会、基督徒有机会在当下处境,基于信仰者特有的立场,向着教会与社会发言,与之对话,我们会表达什么?

 

主耶稣在其事工的起头,说:“日期满了,神的国近了!你们当悔改,信福音。”(可1:15)在面对与我们当下所遭遇的可类比的“新闻”话题时,主耶稣依旧教导:“从前西罗亚楼倒塌了,压死十八个人;你们以为那些人比一切住在耶路撒冷的人更有罪吗?我告诉你们,不是的。你们若不悔改,都要如此灭亡!”(路13:4-5)

 

向着当下的教会和世界,我们可能着急参与到这些话题中,如公义、良心、公共伦理,但是,我们也需要同时教导、勉励教会及信徒悔改么?难道关注悔改,只是家庭教会老一辈传道人们的做法么?难道强调悔改,就是所谓的只关心个人救恩,而缺乏“社群中的公义、怜悯”等公共性质么?在当代错综复杂的处境中,我们又应该如何具体地实践悔改呢?这促使我们策划了本次“悔改的当代意涵与实践”的座谈会,盼望这些牧者的分享能给更多的牧者同工带来启发和益处。

 

一、相较于老一代,当代家庭教会是如何关注“悔改”的?

 

本刊编辑(以下简称编):感谢各位牧者参加本次的座谈。我有这样一个感受,与老一代家庭教会相比,当代的城市家庭教会对于悔改的关注不太明显。例如我们读宋尚节前辈的日记,知道当时在布道、解决教会内同工不睦等问题时,都会详细、诚挚、热切、真实地悔改祷告。而当代教会比较少地呈现出对悔改的教导、呼吁、勉励和实践。当然,并没有学者、机构在家庭教会当中对此进行调查、研究,我谈的仅仅是个人感受。我也想请哪一位牧者,具体地谈一下对此问题的个人观察。

 

陈已新:家庭教会的整体情况是很大的范围,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我略微追忆、整理一下信主与服事以来,自己的经历与观察:

 

1994年,我信主前开始接受福音的时候,《认识真理》在传福音时用得很广。书里面有专门一段讲到认罪悔改,而且列出来很详细的罪的清单,让你省察和认罪。我当时也读圣经,很直接地感受到神的公义,要求我们要为罪、为义、为审判自己责备自己。

 

2000年的时候,我接触到了灵恩派。当时,灵恩派是强调认罪悔改的,也专门有一个认罪清单,而且教导说一定要把罪认清楚。这帮助我对罪有更细、更具体的关注。但这里面有灵恩派的特色,我的感觉是,有以自我为中心的倾向——为什么要认罪呢?因为不认清楚的话,它会拦阻你蒙福,带有一种功利性的倾向。

 

2000至2006年,我在P城的一间教会服事,我会讲到悔改,但现在回想,并没有突出的印象,教导时并不突出。

 

自2010年开始,我所在的教会有了系统的牧养规划,在几个方面让我看到对于悔改的关注:

 

第一个就是分阶段的牧养规划,将《基督里的新生命一》用于带领慕道友和初信者学习,但在一些教会实际进行了“全民新生命”的学习。这个材料用12课的内容系统地教导福音,其中专门有一课讲悔改,内容包括:什么是真正的悔改,你是否真正悔改。课程对悔改讲解得比较具体:从悔改是整个生命方向根本的转变开始,从“认罪、悔罪、离罪”三个方面来教导要承认自己的罪,要为自己的罪忧伤痛悔,要离弃自己的罪、归向神。课程也特别强调,要在与神的关系中悔改,不只是面对良心,而是面对神的圣洁,知道罪是得罪神的,面对十字架的救恩悔改。而且,课程内容中通过设置一些问题,方便带领者一一确认学习者是否真正悔改。

 

系统的牧养规划中的第二个关注,是洗礼前的考道或入会前的面谈。有三个特别的关注点:一,关注你信的是不是福音;二,关注你的心志,你是否有离弃罪、顺服神的心志;三,你的生活有没有体现福音。陪谈大纲会具体地列出一些罪,特别关注你是否还在明显的罪中,它指的是明显的、严重的罪,而且你持续地停留在其中的情况。在牧养陪谈的时候,有人到这一步的时候,会因为停留在一些罪中而不能受洗或入会。因此,他只有悔改、离弃罪、结出成圣的果子,才能够受洗。

 

第三个关注是,圣餐的时候省察认罪,那时候是每个月一次。

 

第四个是,教会纪律。

 

2019年开始,我到S城学习与服事。我还在使用《基督里的新生命一》教材,入会面谈的时候,也会继续关注之前关注的三个方面。此外,因为教会建制方面更加成熟,在教会中对悔改的关注也就更全面,可以补充的还有这些:

 

首先,《信仰告白》中专门有一个主题讲悔改。

 

其次,对悔改的关注体现在主日敬拜的环节中。整个主日崇拜的程序是按照福音的逻辑来设计的,其中有关注认罪悔改的部分。在牧祷的环节,牧者会带领会众进行认罪悔改的祷告。此外,诗歌中的第二首诗歌是反应人的需要的,往往会关注在我们是罪人,需要主的赦免和拯救上。圣餐不是每个月一次,而是每周一次,信徒每周都会在领圣餐时省察罪。

 

第三,体现在辅导和教会纪律上。教会能比较及时地介入对信徒的牧养,在辅导挽回、纪律管教的过程中,最主要的关注点是当事人是否愿意悔改。基于成员制的教会纪律,不会随意停餐;但是,如果一个人犯了严重的罪,还不愿意悔改,那么必须考虑是否在成员大会上进行除名的确认。这个时候,整个教会实际地参与到“犯罪必须悔改”的实践中。有时并不容易,但大家经历而知道了,我们对罪应有的严肃态度,知道了真正的悔改是必要的、重要的。

 

以上这些,是我基于自己的教会生活而有的总结。

 

编:谢谢陈弟兄的回顾和归纳。您在分享时,结合教会在牧养、治理上的建制来关注悔改,我想这可以帮助读者中的教牧、同工们,无论是在悔改上,还是在牧养与建制上,都思考得更加深入。我向大家提出的问题还带着这样的视角,就是将老一辈家庭教会对悔改的强调,和当代教会的特征加以比较。期待各位可以就此多谈一谈。

 

狮亚:首先,这意味着两个层面的困难,因为无论是对老一辈,还是对新兴教会,我们接触的都非常有限。而且对于受老一辈影响的家庭教会,不同的地域和背景会有很大差异。对于当代教会而言,教牧都专注在本会牧会,不太有机会接触更多的教会,听和观察他们的讲道。所以,我们只能就着自己有限的接触来谈。

 

李哈该:谈到老一代家庭教会对于悔改的教导和实践,我觉得不能将长辈们理想化。他们个人悔改的经历非常造就人,是美好的见证,我自己也很感动,也有很多收获。但是,有些做法延续下来,在教会现场产生了一些道德主义的特征。

 

我们谨慎地反推回去,这是否显出受老一代影响的家庭教会,对悔改的实际认识可能更多关注在道德、行为的层面?也就是说,这些家庭教会实际上对于“罪是悖逆、得罪神的”体会得不是那么真实,当谈及“得罪神”时,似乎更多的是从道德层面上,从对自我的看法上认为“我不好”;而不是,以神的圣洁来认识罪恶,以此作为起点来教导悔改。

 

这样的悔改,是在“道德逻辑”里,而不是在“福音逻辑”里。道德逻辑,就是自己某事做错了,自己表现不好;这时的悔改就是,要改错,下一步做好。而福音逻辑,前提不是自己在某事上做错了(当然,这不是为自己的罪开脱),而是我在神面前:最重要的不是我错了,而是在神面前认识自己的罪,认出自己的可恨。这时,悔改就不是我努力改变、做好;而是感受到自己特别需要耶稣基督的拯救。这进一步会带来信徒对神的敬拜,追求荣耀神、成圣的生活。我们可以按照以赛亚6:1-6来理解福音逻辑:以赛亚看到神的圣洁、荣耀,知道自己是污秽的,便认罪、悔改,然后经历神的洁净;进一步,他愿意领受主的呼召,回应主的恩典。在道德逻辑里,即使行为、表现变好了,他的生命里面也很难有这种超自然的经验。

 

陈已新:我理解李弟兄所讲的“道德逻辑的悔改”和“福音逻辑的悔改”的区别,我想补充的是,我不敢说老一代长辈们自己是在道德逻辑中悔改。我读过一些老传道人的传记,他们都有很真实的认罪悔改,在十架前经历赦罪、得赦罪的确据这样的经历。《教会》登载过的越寒老弟兄的文章中也会强调,我们不是低头认罪,而是抬头认罪。

 

狮亚:我认为,老一辈的对悔改的强调跟我们对悔改的强调,可能有一定的差异性,如果忽略他们的特征与我们的差异,他们的做法就会给人以看重道德的印象。

 

许多长辈都有自己省察祷告的问题清单,例如:我是不是真实地爱神,我行事为人是否圣洁,内心的动机是否圣洁,我是否在心里爱人如己,我的所言所行是否有诡诈,等等。他们每天都会自我省察。而且,他们一贯的状态是谦卑地承认自己的败坏,赖靠耶稣基督的救恩。效法老一代的教会可能也会使用这些问题清单,我们设想一下弟兄姐妹们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如果答案是,自己太败坏了,在每一个问题上都站立不住。那么,我觉得这是好的。但如果答案并非如此,而是他认为自己都做到了,然后据此宣称自己跟神相交得特别甜蜜呢?那么,我觉得危机很大。因为,他陷入道德的自义、“敬虔”的自欺当中了。所以,我认为这些自我反省的问题是有价值的,但必须是在福音逻辑中进行。

 

为了进一步说清楚这个方面,我先通过圣经给出悔改的定义,并区分两种不同类型的悔改,一种悔改是处理系统性的罪,一种是处理道德性行为的罪。在圣经里面,悔改的希伯来文(שוב)含义是“转回”,可以同时应用在这两个方面。在旧约五经当中,可以区分出两种不同类型的悔改。所谓悔改系统性的罪,对应着出埃及、进迦南的救赎历史,悔改意味着从埃及转回,信从神,进入迦南。所谓悔改日常的、道德性的罪,这是问你在神面前有没有沾染污秽,是不是洁净的。这两个有非常大的差异。如果你行在出埃及的路上,却想回埃及,那其实仍旧活在埃及,这就是所谓系统性的罪,是大恶,因为各种罪恶都已经包含在离开神、转去埃及的罪恶里了。但如果你出了埃及,却仍有偶尔被过犯所胜的罪恶、过失,这是不同性质的罪。系统性的罪和偶尔被过犯所胜的罪,二者性质不一样,处理的方式也不一样。前者是通过逾越节的羔羊来处理的,后者以通过献赎罪祭和赎愆祭来面对。此外,还涉及到两者的关系,悔改系统性的罪是悔改日常的罪的前提。这意味着,对日常行为的省察,是以与主同行为前提的。像我们刚才所说,老一辈传道人的生命中的悔改是有真实的福音逻辑的,他们是真的与主相交的。这种悔改模型上的差异可以帮我们在个人生命以及教会牧养中区分我们所关注的是哪种类型的悔改。

 

对于老一辈,他们大都会专注于另外一种区分,即主与己的区分。通过对老一辈,包括对我有直接影响的前辈的观察,我认为,他们在跟神的相交当中,特别注意区分是属肉体的,还是属灵的:一些想法是来自于自己的,还是来自于神的;一些行动是凭肉体,还是靠圣灵。所以,在我们看来一些没有问题的行为,老一辈在面对时,仍旧会区分是属肉体的还是属灵的。我们也有这样的经验,在做正确的事情时,我们里面的动机、态度可能仍有问题。老一辈就会区分二者。

 

这好像有点神秘主义,甚至有点“灵恩派”,其实不是。而是显出在老一辈与主相交的、悔改的经历当中,他们敏锐的属灵敏感度。这实际上正是我们前面所提到的,他们在悔改日常的罪同时,也以与主同行为前提。而且,他们在区分属肉体还是属灵的时候,是有客观的标准的,就是十字架。他们在辨别时,并不只是在道德层面上判断是非,而是以十字架为标准来分辨。某个事情、做法,能够帮助我认识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吗?是鼓励我跟随主,还是诱惑我逃避十字架道路?在这一点上来说,就我所接触到的有限的案例,或在我读到的一些书籍、讲章、传记,他们的经历能够彼此印证和契合。

 

对于老一辈而言,他们整体上不以下定义的方式阐释经验。因此,他们可能没有办法对“从行为到行为的悔改”和“福音里的悔改”加以界定。而且,即使他们意识到某位信徒是从行为到行为的悔改,他们不会那么敏锐地分辨说“这样不好”,即便分辨了也往往不会直接说破。这不是他们处理属灵问题的习惯。他们更多地是在人与人的相交中做给你看,你长期跟他相交,就慢慢改变了。因此,他们其实看重跟人一起祷告的过程,他通过跟你一同祷告,能够感受到你在主面前的灵性状况。

 

我再讲一下我们这一代强调的悔改的特征。相较于老一代,我们这一代的教会对悔改的关注所表现出来的形态有所不同。我认为,通过留意在教会当中流行的运动、口号,能够推测当代教会仍旧是强调悔改的,也能对当代教会的特征有所了解。这些口号是大家非常熟悉的:以基督为中心的—— 讲道、敬拜、植堂、婚礼、葬礼,等等。“以基督为中心的”,或者“由福音驱动的”,“被恩典更新的”,是我们当代保守派、福音派的教会中间广为流行的运动。圣经辅导也是这个运动中的组成部分。

 

这样,我们会发现,当代城市教会的关注中有非常明确的悔改的模式。例如,我们基本都熟悉“堕落焦点”的概念,都基本熟悉圣经辅导中“问题不是问题,心才是问题;改变生命改变心”等概念。这些运动都非常强调,因为耶稣在十字架上的替死与复活,我们在与基督的联合中,已经发生的里面的更新,生出来“脱去旧人、穿上新人”的行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些运动在塑造着当代城市教会的属灵特征。大家将对悔改的焦点,放在从敬拜偶像到敬拜真神,由心到行为的转变。有的时候它会有更强的心理性的特征,有比较强的知识性的特征,有文化仪式性的特征。

 

那这样的一些特征,跟老一辈的做法相比呢?你会发现,两者的灵性表现方式不一样。之前说,老一辈的做法容易从行为到行为,但骨子里是在与神的相交中、很深的悔改中发生的。我们在当代的牧养运动中,可能有具体可做的事,却因为陷于忙碌的生活忽略了与神单独相交的、有深度的悔改。所以,我们同样容易在一些比较明显的、可见的、道德性的、文化性的、纪律性的层面去悔改。我们自诩有正确的神学逻辑,但我们在正确的逻辑之下,实践的或许仍旧是道德逻辑,而非福音逻辑。

 

编:狮亚弟兄先给出悔改的定义,区分两个层面的悔改,以此分析老一代教会区分属肉体、属圣灵的特征;对当代教会特征的描述和把握,如“以福音为中心”、“改变生命改变心”等,都非常有价值。当代教会对于悔改或许有更清楚的阐释,但对悔改的实践则有可能未能落实。这样,实际上区分了“悔改的定义、悔改的实践”两个不同的概念。

 

二、无论在怎样的世代,悔改都是必不可少的!

 

编:谈及悔改的实践,我们首先需要问的是:“悔改是必要的吗?”若是必要的,那么,当代教会对此关注得足够么?

 

大牛:谢谢之前几位弟兄的分享,他们谈了很多我想要谈的问题。我在不同地方的神学院做一些教导工作,就我所接触到的传道人、教会来看,我非常认同前面所谈的:当代教会很容易忽略悔改,或实际缺少福音中的悔改。这是让我非常焦虑的事情。我必须要说,今天的中国教会是很贫穷的,这种贫穷还不仅仅是缺少教义,我觉得这种贫穷是缺乏基督、缺乏圣灵的工作。耶稣教导从果子看树,单看这一点我们就能发现,教会中悔改的果子其实是非常稀缺的,信徒们普遍的生命疲乏,非常软弱,非常属世界。基督徒的生活是“超自然的”生活,但如果没有真实的悔改,我们怎么可能过“超自然的”生活呢?

 

我也像狮亚弟兄一样,受许多老长辈的影响,我也经历过反思他们的阶段,但在这几年牧会中,我有了更多的思考。我不敢轻易地说长辈们道德主义,尤其是,他们的牧养不是虚的。反而今天的教会有许多问题。

 

因此,对于长老会的牧者来说,强调悔改是必须的,是我们所认信的信条所要求的。《威斯敏斯特信条》15.1教导:“悔改得生乃是一种福音性的恩典。所以每一位传福音的牧师,不但要传信基督的道理,也要传悔改的教义。”牧师必须传讲悔改,因为悔改乃是必须的。15.3教导:“虽然不当把悔改视为对罪的补偿,也不能把悔改视为赦罪的缘由,因这是出于上帝在基督里白白赐予的恩典;但是,对于众罪人而言,悔改乃是必不可少的,罪人若不悔改,就不要期望罪得赦免。”我们的每一篇的讲道,都必须要有对福音的呈现,必须有对信靠的呼召,必须有对罪的揭露,必须有对悔改的呼召。就像慕理(John Murray)所说的,信心和悔改是交织在一起的。一个使人得救的信心,一定是忏悔的信心;使人得生命的悔改,也一定是信靠的悔改。

 

编:那诸位觉得当代教会对“悔改的必要性”的关注不够,是受什么因素影响的呢?

 

陈已新:如果教会不看重,或者不那么强调悔改,或许是受以下因素影响:第一,是否深入地关注福音。真正关注福音,会既强调神的公义,也强调神的慈爱;会强调人完全的堕落,会强调基督的代赎,也会强调悔改和归信的必要性。如果对神的公义、对罪的意识薄弱,则会影响到教会对悔改的强调。对于已经信主的人,如果教会倾向于以道德主义或者律法主义的方式教导、劝勉悔改,那么,信徒的悔改可能往往没有回到福音,偏向了从行为到行为的悔改。第二,是否关注信徒的重生得救。如果你关注一个人是否重生得救,你就不会满足于看到一个人有知识上认信就好了,而是要看到他有真正的悔改的表现和果子。第三,是否关注圣洁生活、与罪争战。福音不仅使我们称义,也使我们成圣。因此我们要看重一个人在信主后是否渴慕圣洁,是否与罪争战,是否对付自己的罪,如果你看重这些,你就会关注悔改。第四,是否关注圣礼。第五,是否从属灵和教牧层面,关注教会的成员制和纪律。这些都会影响到教会对悔改的强调。

 

大牛:从牧养的角度而言,我会认为有三个问题导致了教会忽略悔改。第一个是,教会对于救恩,对于福音的认识仍旧有非常大的缺乏。究竟什么是福音,什么是救恩,福音的中心是什么,救恩是要救人脱离什么?而且,这个问题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在头脑里面有正确的认识,但实际上他结出的果子却是另一个样。举个例子,在我们的头脑里,我们可以很正确地说,福音是神把人从罪恶中拯救出来,救人脱离罪,而不是像灵恩派所说的,救人脱离撒但的捆绑;不是像解放神学所说的,救人脱离压迫、不义、苦难;不是像成功神学所说的,救人脱离贫穷、失败。我们讲可以讲得很好。但是,当信徒面对具体的问题时,例如他面对疫情管控而发表“奋锐党人”的信息时,我怎么教导与牧养这些信徒,帮助他们经历救恩呢?我有这样的敏感吗?或者,我认为他这样做是对的,他反抗、非暴力不合作是对的?我作为传道人,如果我只是这样支持信徒,却没有福音关注,那么,我们为福音所作的见证,其实和解放神学相差不远。如果传道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会觉得是非常大的问题。我的头脑可能知道真正的福音,但实际上我的行为来证明自己在另一个方向上。

 

第二个是,教会需要在牧养中关注悔改。我在一家改革宗神学院负责一个教牧学的课程。学生们是传道人,也都在牧会,我发现许多同学向我反馈,他们不会牧养。他们原本对牧养的理解就是教导,他们虽然听过,但是并不明白什么是探访,什么是引导,什么是福音性的陪谈,什么是辅导,什么是劝诫。我认为,这是非常大的问题。我不贬低教导的职能,讲道是非常重要的蒙恩途径,我每周也会花非常多的时间来预备讲章。但我想说,只是讲道绝对不够,因为人心很诡诈。这些年,我在牧会中越来越深地体会,人的诡诈、自欺是如此之深,要么,他自以为自己很好,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要么,他在听道时非常感动,甚至痛悔,但当回到生活中,如果没有帮助、辅导、揭露、劝戒,他胜过罪真是千难万难,听道时做的决定很快就会缩回去。

 

因此,我想强调的第三点是,我们作为传道人,我们要教导和勉励弟兄姐妹们具体地认罪,我们在陪谈时要引导人认识自己的属灵伪装。我非常担心传道人们忽略这一点。真正的悔改是很不容易的,人们会泛泛地认罪,而《威斯敏斯特信仰告白》中特别强调的是:“人不应满足于一般性的悔改;针对每一件具体的罪而努力悔改,乃是人人当尽的本分。”(15:5)若我们教导和勉励的是为具体的罪悔改,你会发现人心的很多东西都会浮现出来。我们需要自问,我们的每次教导,每次辅导,能不能引导信徒看到具体的罪,能不能鼓励信徒真实地为自己的罪悔改?而不是满足于头脑里泛泛的知道,而不是单单谴责别人的罪、社会的罪。比如在疫控中许多人谴责被暴露出来的众多的罪,但是,把这些罪看得清楚就是知罪吗?不,耶稣教导:“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太7:3)罪人可以清楚看到别人眼中的刺。我们看周围的罪看得很清楚,但这仍只是罪人的表现。如果我讲道时只谴责社会的罪,只谴责在我以外的罪,大家听得很爽,甚至评价“这个传道人真是痛斥罪恶”;但其实,这样做却会让人非常诡诈地遮掩自己的罪,会让人站在道德高地。离开教会的时候,这人很满足,但他自己的罪没有被揭露,他没有真正的悔改,反而披着虚假的伪装。这是非常大的问题。

 

所以,我们在整个服事中,不只是要在头脑中知道悔改,而是要在生命与行为中体现出来;要在牧养中督责悔改;要揭露人的罪。但这不是生硬地定弟兄姐妹的罪,我们深深关注的是,怎么帮助他经历福音,经历神。一个人领受了恩典的教义,但他不一定领受了恩典;就像你知道苹果是甜的,这跟你吃到甜的苹果,是两个本质不同的事。我们要通过各种方式,帮助信徒自省,揭发信徒具体的罪,把信徒带到神的面前。

 

编:的确,教会若只是满足于知道教义,而不意识到罪的真实与严重,不当真地宣讲罪与审判,只是温和且泛泛地谈论福音,缺少了在“面对上帝、认罪悔改、信靠基督、成圣中持续悔改离罪”等方面的当真,就没有办法经历主真实的同在与引导。这样,当教会在面对公共事件时,无论是远方的“铁链女”、战争中的哭声,还是近处的疫情、疫控,教会就容易失去属灵的焦点与力量,无法以悔改赦罪之道向社会、世人作出有力的见证。教会意识到“悔改的必要性”,不是老调重弹,而是追访古道,且具有当代意涵。

 

三、在当代错综复杂的处境中,我们当如何具体地实践悔改?

 

编:在前面的论述中,我们已经提到过疫情疫控对教会弟兄姐妹的影响,我们就此进一步展开、深入来谈。近年来各种社会公共事件,给弟兄姐妹们的信仰生命、生活带来了哪些影响?在面对这些问题时,各位是如何牧养的?

 

李哈该:问题确实很多,有些导致信徒信心软弱,比如失业等。各种问题中,我教导与牧养的总纲是,神的主权。对于我自己个人也好,对于教会也好,我特别想和弟兄姐妹一起认识到,上帝掌权。疫情第一年,我经历了很多的压力。家庭方面,老大在外面上学独自面对疫情风险,家里老二在家上网课天天与妈妈争执。教会方面,因为整个疫情期间,我们没有停止线下敬拜,而许多教会都改到线上,会有同工们给我压力:“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把线下敬拜停止了?”那段时间,我对神的主权不得不思考得更多,依靠得也更多。那一段时间,我专注于对神的主权的思考,每次或多或少,或轻或重,我在对神主权的信靠中走了过来。因此,这也就差不多成了我的牧养经验。我觉得,这不是什么教义上“高大上”的事,就是在各样处境中,把重点持续放在神的主权上。

 

在总纲之下,我关注这样两个重点,第一个是我想要弟兄姐妹都知道“神是谁,以及神做了什么”。我在主日敬拜、晨祷、小组查经、门徒训练里,都会把教导“神是谁,神做了什么”看为重点。有时候会被一些人责备为空,但这个聚焦特别重要。我们讲信徒要悔改,对于一个真正经历神的话的人,他悔改不难。我期待弟兄姐妹通过神的话,更加认识神,认识神的作为。万象之中,根据教义来看现象,而不是根据现象看教义。

 

我从疫情的第一年开始,用诗篇来带领晨祷。诗篇中,人真实的挣扎和我们今天在环境中的表现,有非常多的对应。诗篇的作者都是在自己经验过后写下来的诗句,所以更有经验性,更真实。其实,我最初默想诗篇,是基于我自己的需要。我感觉自己里面有许多虚假的东西,这些虚假对付起来非常非常艰难。诗篇吸引我,那里面是一群真人,在跟一位真神,真实地互动。这几个“真”字对我的吸引非常大。最开始时,是我个人使用诗篇灵修,到了一百零几篇时,赶上了疫情,弟兄姐妹们的生活和信心受影响很大,我便开始带弟兄姐妹晨祷,一起从诗篇第一篇开始。

 

我的第二个重点是,拆除偶像。我会教导弟兄姐妹,目前的形势是一份恩典。我们为什么会产生很多的失望和恐惧呢?我基本上是把这种心理解释为,追求偶像而“失恋”了。你追求的是假的情人,你发现了它的虚假,你失望了。包括生活遭遇,包括宣传,等等。去年将近一年的时间,我主日讲传道书,我希望弟兄姐妹们借着传道书认识目前所经历的这一切,我们要关注目光所及之上的那位上帝。结合传道书,也结合当下的光景,帮助弟兄姐妹看到偶像的虚假。从敬拜偶像,到敬拜真神,信靠神的主权,这实际就是悔改。

 

大牛:这几年,我们会看到朋友圈、聊天群中各种各样的信息。我很感恩的是,许多弟兄姐妹以信心和爱心的行为,展现出来的福音里的生命之美。但是,也有一些基督徒的信息,让我很难过。我常常为基督徒们在公共事件中发布的信息而焦虑。我们会看到是“法利赛人”的愤怒,甚至是“奋锐党人”的言论,但很少看到捶胸顿足的“税吏”,连抬头望天都不敢地悔改。在网上的信息、弟兄姐妹的谈论里,我看不到发信人对罪的敏感,我看到的是他对“超自然的”基督徒生活的陌生。我觉得,这是很大的问题!

 

我们教会有信徒在很真实地经历疫情防控的影响。比如,有人阳性了,要被转去方舱,需要跟孩子分开。她想要抵挡,坚决不跟孩子分开,在这个过程当中非常愤怒。我们就是陪伴她、辅导她,跟她一起祷告,过程当中她又一次面对和经历救恩。她呼求神,过一个仰望神的生活。她也意识到自己的罪,自己的血气,为此认罪悔改。她真的经历到,在基督里的回应和不在基督里的回应原来有这么大的差别。当面对恶行时,我们的回应跟世上不信的人没什么区别,我们的谴责跟世上不信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那么,我们算什么基督徒?我们传道人,在这个过程中要敏感地引导信徒,过一个真实的基督徒的生活。否则,我们算什么传道人?

 

身为传道人,自己也要真实地认罪悔改。昨天,我们小组查箴言12:27‪“懒惰的人不烤打猎所得的;殷勤的人却得宝贵的财物。”圣经从来不认为懒惰是疾病,而是罪;懒惰不是意志的问题,是属灵的问题,是心的问题。我举了自己的例子。我说加尔文特别强调,懒惰是信徒成圣生命中三个最根本、最难胜过的罪之一。一年的365天,我每天早上都会灵修;但在我的印象里,有330天以上的早晨灵修,我最初坐下的时候并没有如鹿切慕溪水的心,反而更多是一种责任感,一种习惯。我当时也谈到说,自己在读经、灵修的事上,会有两个极端,一种被我叫作“反律主义式的读经”,就赶紧读一读,打卡,麦琴读经表全部打对勾。然后,在心里面感觉自己不错。一种是“律法主义式的读经”,逼着自己读,自己逼着自己祷告说:“神啊,我一定要读,我怎么可以这样?我是一个牧师啊,我怎么可以这样!”然后,我读了,感觉自己还不错,觉得自己打了场属灵的仗。其实,这里面有浓浓的骄傲,而且根本没有造就我的生命。但我真正需要的,不是无视我的罪,或者否认我的罪,乃是在神面前真诚承认我的罪:我本质上就是一个在属灵的事上懒惰的人!我必须承认自己是这样一个人,而盼望耶稣基督拯救我。我头脑想亲近神,但我的心不愿意,这正是我需要严肃面对自己而悔改的地方,从而再次经历主的怜悯,主的拯救。

 

我为什么举这个很小的例子?因为当讨论悔改的主题时,我们必须在具体的处境中具体地认罪,不具体的话都是虚的,成了高谈阔论。昨天小组后,今天早上有一个肢体跟我说,她也发现自己懒惰,她剖析自己懒惰的原因是不信,她不相信神有能力使她不懒惰。我的回复是:“非常好”,但我接着说,“所有的罪,根源都可以说是不信,这样认罪的话还是泛泛的,这样认罪仍不能深入经历救恩的大能,只会让自己觉得‘我怎么这样!’而真正需要问的是:‘不信背后的罪,什么让你不信?’因为一直想要依靠自己么?因为贪图安逸么?因为一直定睛这个世界,被世界吸引吗?因为很少想到神吗?”就是说,我们需要具体地认罪,找到罪的根源。“不信”有可能是罪的根源,但也有可能是一些罪所结出来的果子。泛泛的认罪相当于当草从地上长出来时,只是把上面的叶子割了,没有除掉根。如果没有具体地、深入根源地认罪,不可能经历生命的更新。

 

陈已新:除了前面几位弟兄谈到的,社会问题使信徒个人可能面临的问题,教会也会在治理层面受到影响,也会跟“悔改”相关。比如,这个时候,信徒的流动性很大,有人离开这个城市,但是也有人来到这个城市。这种流动性增大的情况中,我们怎样关注悔改呢?教会成员制很重要。比如,有访客来了,会遇到一个问题,他可不可以领餐?我们从教会成员制,从保守圣餐的角度,对此有明确的要求,只有成员可以领餐。访客已被其他教会确认为成员,没有停留在明显的罪中,可以和我们一同领餐。我们就需要跟他谈,跟他交通,这个时候关心他悔改的状况。这也就成了帮助、服事访客,提醒他面对罪的机会。

 

另外,当教会的成员不来聚会时,我们需要了解和关心他。他可以转会,但如果他不想再去任何教会,就要及时地跟进他。信徒入会的时候要经过教会确认,离开的时候也要经过教会确认。停止聚会是明显的罪,这个时候教会要竭力地关心他,询问他离开的真正原因。如果他愿意沟通,悔改停止聚会的罪,他的信仰生活也会恢复。但是,如果他停止聚会,也停止跟教会联系,那么教会需要在成员大会中提出来:有这样一个成员停止聚会了,弟兄姐妹对他做了哪些关心的工作,长老做了哪些工作,但他不愿悔改,不愿跟教会联系。这个时候,教会需要正式确认,将这个成员除名。因为他犯了明显的罪,他违背成员之约,他不愿意悔改。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帮助这位离会者,目的是为了他悔改;另外,对于众弟兄姐妹来说,也是帮助我们警醒。这样,在社会人员流动的情况下,一个真正有意义的成员制,可以实现牧养,帮助人悔改、信靠、坚忍。

 

编:李哈该、大牛弟兄分别从总纲、具体两个方面谈对信徒的牧养,而陈弟兄从教会建制的层面来回应。大家的分享,相互补充,使我收益良多。

 

四、信徒遭难是因为犯罪而被神管教么?应当如何牧养呢?

 

编:之前大家讨论了,各种社会问题对弟兄姐妹产生了具体的影响,使一些肢体格外艰难,各位也分享了一些具体的牧养经验。就此我想再追问一个问题——当信徒遭难时,我们常常会听到这样一种观点:“这是因为神的管教,因此当事者需要悔改。”大家怎么看待这种观点呢?如果您牧养的信徒遭遇了特别的患难,您会如何牧养呢?

 

陈已新:我们前一段时间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一位成员经历了一些苦难,在这个过程中他省察自己的罪,意识到自己需要悔改。他分享之后,成员中有人提出,他似乎直接把所受的苦难与罪联系起来了;而按我们的了解的情况,我们看不出他的苦难与罪的因果联系;但他确实借此省察了自己的罪,也愿意在主面前悔改。这样的分享对不对呢?

 

我们教会的长老一同就这件事交通。当时,我在以雅各书做释经讲道,讲到第5章:“你们中间有受苦的呢,他就该祷告;有喜乐的呢,他就该歌颂。你们中间有病了的呢,他就该请教会的长老来,他们可以奉主的名用油抹他,为他祷告。出于信心的祈祷要救那病人,主必叫他起来;他若犯了罪,也必蒙赦免。所以你们要彼此认罪,互相代求,使你们可以得医治。义人祈祷所发的力量是大有功效的。”(雅5:13-16)在讲解这段经文时,我也回应了“我们在面对疾病或者苦难的时候,应不应该省察罪,应不应该在主面前悔改,我们怎样看疾病、苦难和罪的关系?”等问题,希望借此教导、帮助弟兄姐妹。

 

具体来说,一个人的疾病不必然跟他个人的罪有关,因为雅各说的是“他若犯了罪”,但同时,这句话也意味着有时可能跟他的罪有关。如果与罪有关,就不仅要为他的疾病祷告,也要为他罪得赦免祷告。这里特别讲到,疾病和苦难可以成为帮助我们悔改的节点、记号。诗人也在诗篇119:67中写:“我未受苦以先走迷了路,现在却遵守你的话。”神出于自己的良善,有时候用苦难让我们注意到属灵的事,并且当我们陷入被蒙骗和迷惑的情景时,警醒我们。但我们要知道,对神的儿女来说,苦难不是神的惩罚,罗马书8:1“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稣里的,就不定罪了”,苦难可以成为神的礼物和祝福,把我们从罪中摇醒。(参九标志核心课程:《认识苦难》)

 

这不是说,我们要主观臆测疾病苦难和个人的罪之间的关系,因为有的人的苦难、疾病可能是来自别的原因,比如约伯,又如我们主耶稣医治的天生瞎眼的人。我们的重点不应该放在探测原因上,但我们以此为节点,为罪省察、为罪悔改是没有问题的。这个时候,如果确实省察到罪,也愿意为罪悔改,也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不是说要牵强地在个人的罪和苦难之间建立直接的关系。

 

而且,我们要看到神通过疾病或者苦难,他的心意和目的是什么。这不是让我们去凭空猜测,而是按圣经来认识。我会觉得核心目的是,神通过这些要带我们更回到福音里面。圣经中说:“我们晓得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就是按祂旨意被召的人。”这里的“得益处”是有特定的指向的,就是“效法祂儿子的模样”,是让我们更认识祂的儿子耶稣基督,有份于祂的性情;神借着这些是为了叫我们称义,叫我们得荣耀(参罗8:28-30)。

 

我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在我经历很大的难处时,我向主祷告,但那个难处没有减少又增加了,我心里面产生疑问:“主啊,为什么允许我经历这些?”那个时候,神就让我想起来,耶稣基督真的在十字架上为我死了,祂也真的从死里复活了,而且祂也已经使我悔改来信靠祂,真的经历到祂赦免我的罪,使我从神那里承受永远的生命。刚好在那之前,神也让我对耶稣的死和复活的真实性有更多的学习和确认。感谢主,当我回到福音的时候,主就让我从疑问中走出来,让我确认神给我的救恩,祂对我的爱,使我由原来的疑惑变成了对神的感恩和赞美,确信着神的慈爱来仰望主。在这个过程中,主带领我胜过疑惑,后来那些困难也渐渐过去了。

 

所以,重要的是,神借着苦难带我们回到福音。所以,当弟兄姐妹遇到疾病苦难,我们帮助他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帮助他回到福音,在福音里确认神的救恩、慈爱,确认神让他活的目标,他也可以借着对主的信心胜过外在的一切艰难,像保罗所说的:“谁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罗8:35)信徒在耶稣基督里确认神的爱,他的信心才能建立在磐石上。

 

大牛:我分享一些自己的思考。教义上很清晰的概念,但在实际的生活中,我们要小心直接套用。比如,当一个信徒遇到艰难,他有可能是被管教,有可能是魔鬼的攻击,有可能是出于神主权的护理。像约瑟被卖到埃及,他是被管教吗?像保罗在赴罗马的船上遭遇风暴,他是被管教吗?对我来说,我不会去马上说这是管教。

 

但是,我要抓住什么?我相信万事互相效力,要叫爱神的人得益处。我关心的是,羊群有没有吃饱;我关心的是,信徒在苦难里面呈现出什么样子。他是喜乐的吗?他是平安的吗?他结出圣灵的果子吗?还是说,他是焦虑的,是恐惧的,是绝望的?这个可以向我提示在他里面的问题,我需要帮助他。上帝为什么呼召我们做牧者,因为羊群有时候意识不到他里面的问题。苦难有时候像镜子,帮助我们看清楚自己的本相,这个本相在顺境中是看不见的。怎样帮助他们在苦难中,看清本相、经历救恩,这很重要。

 

这里面必然涉及到信徒对罪的认识。从改革宗神学角度来看,我们会区分两类的罪,积极的罪、消极的罪,实际上在教会中对这两类罪的处理是不一样的。什么是积极的罪?就是违背神的律法,是很明显地违背神的旨意,是敌对神。对于这一种,我们通常会训诫,因为神会管教属祂的百姓,百姓需要悔改。这个时候,我们也会陪伴,但目标是帮助他面对神,认识到自己得罪了神,他要真的悔改、对付罪。另外一类是消极的罪,就是达不到律法的要求。面对消极的罪,实际上需要我们更多的陪伴、忍耐、训练,在信徒的成长中逐渐地去对付。

 

这个过程中,我不敢轻易地谈神的旨意。我们知道,荣耀神学和十字架神学有很大的区别,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提醒。作为传道人,我们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明白神隐藏的旨意,其实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要试图去替神回答信徒的这个问题。而且,所谓的“神的旨意是……”的这种安慰,很容易不涉及救恩,我们很容易成为撒谎的人。所以,我关注的是信徒在这个过程中怎么经历救恩。他的慌张、焦虑会引导他思考,他为什么慌张,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惧怕。这些是一个机会,显明神有没有与他同在。

 

狮亚:我的同工当中,近来有两位遭遇过类似的事情,我也来分享一下这两个教牧实践的案例。第一个案例是,一位同工想通过投资增收养活自己,好让她可以全职服事主。她后来分享,自己里面有贪心,也缺少经验,最终失败了。这个失败带来严重的后果,她丈夫因为旧事新事,不愿意承担责任,跟她离婚了;她仅有的房产需要变卖;母亲生病特别严重,还需要靠她孝养治疗。这种情况下,她为罪悔改,也在神面前祷告。但是,并不会因为她做了悔改祷告,各样后果就减轻了,当时房价下跌,她的房子卖不出去,这个糟糕的投资带来的影响一直压在她身上。压力中,她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我需要悔改到什么程度,神啊,你才能让我过去?你才能把我释放?”

 

这个过程中,她慢慢暴露出内心深处的问题,她无法相信神的良善。在辅导中我向她指出了,她也承认了,但压力仍旧在,问题仍旧在。这位同工过去的灵性经历、生活经验,使她知道,她不应该质疑神;但是,她心里面的愁苦、苦毒并没有办法化解。我们虽然知道这些,但能做什么呢?其实就是等候她、接纳她,在各样的难处中以恩典待她。当她妈妈生病没钱住院的时候,弟兄姐妹们给她奉献,令她感受到教会对她的接纳和爱。她妈妈的疾病也经历了神迹性的转折,虽然并不是完全的医治,但的确是神迹性的转折。她因为这样的经历,信心稍微恢复了一些。她走出来的过程,实际上是借着听道、参加门徒训练,慢慢恢复对神的认识,心渐渐坚定。在她听讲道的时候,内心经历了超自然的属灵体验(是奥秘性的属灵经历,并不是什么奇事)。最后,在这个渐进的过程中,她对神的良善就不再怀疑了。她坚定了信心后,过了一段时间,她房子竟然以比较好的价格卖了,债务的问题就解决了。

 

所以,当信徒犯罪了,然后经历了难处,我们怎么来看这样的遭遇呢?这是神的管教吗?首先,对于神的儿女,要先来认识管教我们的是一位怎样的神。当你想到神的管教,你想到的是天天向你发怒的神,是喜怒无常的神?还是,当你受患难的时候,你仍然相信祂是爱你的父,即便你犯罪,祂也是在爱中管教你的父?这两者有非常大的差异。前者使你绝望,你会惧怕,即使有行为上的改变,也是因为惧怕,很难产生信心里的悔改,而且很容易导致绝望,远离神。

 

其次,我在牧养时,特别看重陪伴信徒一同走过来。对我来说,陪伴与等候是我在牧养、建立同工的时候常用的方式。一般来说,当信徒进入长期的试炼,当父神在爱的主权中,把我们带到旷野,身为牧者,我既无法直接地解决他外在的问题,即使向信徒揭示了他内在的问题,我也没有办法替他解决。对我来说,牧养其实是信心的冒险,就是我知道问题在哪儿,我也知道只有神才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不知道在哪一个时刻,在哪一个地方,神会使信徒发生转变。但是,我知道这个方向大概是什么,我凭着信心陪着信徒往前走。

 

在这个牧养历程中,关键点是什么?第一,揭示他内心真正的罪。但是,信徒接受指出、重建信任的这个过程,并不是用一两句话就能完成的。第二,在信徒被熬炼的过程中,牧者要等候圣灵的光照,等候信徒自己真实地看见和感受到内心的罪,这是悔改的关键环节。一旦这一步发生了,第三点,信徒后续的成长往往很快就发生了,伴随着真理的教导,心会在恩典当中被坚固。第四,在整个辅导的过程中,牧师特别需要恩慈待人。因为信徒已经特别难了,你需要陪伴他,需要感同身受。第五,你带着对神的盼望去相信:信徒会经历转变。

 

前面谈到的这位同工,她是因为自己不当的行为而遭遇艰难。有时,我们没有不妥的行为,甚至是因为行善,我们也会遭遇艰难。我的另外一位同工是销售,销售工作最大的试探是要给客户送礼。感谢主,这位同工坚持不送礼,他宁愿失去工作,宁愿没有业绩。但是,在坚持中,他的愁苦就来了:“我这样坚持神的道,神为什么不给我开出路呢?”

 

我会发现,当人的处境难到了一定地步,即使他坚持正确的行为,他内心深处也会面对试探,也会面对不信与罪,而且也有机会被更新。我的这位同工很有能力,但他被煎熬了很多年,他就有了愁苦。愁苦背后,他实际也面对信心的问题:“神是不是慈爱的,是不是可靠的,是不是看顾我?”此时,语言是贫乏的,牧师知道改变的路径,但只能等候改变发生。我带领这位弟兄门徒训练,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陪伴他,教导他真理。他的成长是左右摇摆的:蒙光照了,坚定了;又摇摆了,退后了;然后又蒙光照,又坚定了,又摇摆了……这个陪伴、牧养的过程,我会想起出埃及记,对于神的百姓而言,四十年的旷野经历是很真实的,这是神在人心中工作、坚定信徒信念的过程,这个时间是无法缩短的。牧养的过程让人痛苦,也让人成长;它是漫长的,煎熬的,也坚定我们的心。

 

编:感谢各位参加本次座谈,期待各位的分享使读者们得益处,使教会得造就;深愿越来越多的家庭教会以“悔改赦罪之道”向邻舍、向世人作出有信、有望、有爱、有力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