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河
作为一位山西籍的跨文化宣教士,当我读到亦文老师的新作《立于磐石——庚子教难前后的晋南教会》(以下简称《立于磐石》),许多回忆与联想便如潮水般涌来。
一、读《立于磐石》唤起的感恩回忆
我祖籍晋北高原,却与晋南教会有着极深的渊源。书中提到的那些地点、人物与故事,于我而言都显得格外亲切,仿佛让我回到了家乡,与亲人一起团契、一起事奉,一起面对苦难,也一起享受恩主的同在与同工。
1、少年时期亲闻宣教士逃亡史
1984年,我正读高二那年的暑假,陪同受晋南教会邀请的母亲一起,前往临汾参加培灵会服事。我们暂住在临汾的王教授家中。王教授向我讲述了他儿时在庚子教难中的亲身经历:当时他还是个孩子,曾协助父亲掩藏并保护避难的宣教士,又一路护送他们离开晋南。那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令笔者至今难忘。
2、受益于丁良才牧师的属灵遗产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教会,包括山西教会属灵书籍匮乏。在为数不多、甚为宝贵的书籍中,就有经历庚子之乱重返山西,并在山西服事超过45年的丁良才牧师(Frederick C. H. Dreyer)的两本巨著《耶稣圣迹合参注释》与《经题模范》[1]。这两本书作为当时中国教会传道同工牧养教会的主要参考书,是西方宣教士留给中国教会的宝贵属灵财富。当年我也是常常浸润在这两本著作中仔细研究,受益颇多。
3、感动至今的晋南宣教遗迹寻访
2007年初夏,我曾深入晋南各市县,实地考察、访问长辈、收集资料、拍照录像,寻觅西方宣教士留下的遗址、教堂、墓碑与文献。每到一处,心中甚是感动,至今想起仍是如此:
我在临汾教会席胜魔旧址与建堂碑前驻足感恩追忆;
两度来到运城教会旧址,默默祷告;
在洪洞那座由宣教士亲手建立、至今仍在使用的教堂里与弟兄姊妹交通;
于汾城虽已残破却依旧巍峨的百年教堂钟楼下静静默想;
在大宁县殉道宣教士墓碑前俯身感恩祷告;
走进晋城阳城“八福客栈”旧址,仿佛仍看见艾伟德女士(Gladys Aylward)当年殷勤服事的身影;
站在晋城教会司米德(Stanley P. Smith)亲手栽种、如今已繁茂如盖的凌霄花旁,好像还能嗅到宣教士们散发的馨香之气;
在忻州被破坏的宣教士墓地残垣断碑间,读到那句令人备受鼓舞的经文:“你们蒙召原是为此,因基督也为你们受过苦,给你们留下榜样,叫你们跟随祂的脚踪行。”(彼前2:21)
漫步山西农业大学(太谷)与山西大学堂(太原)的老建筑之间,仿佛仍能感受到一代代宣教士授课的热忱;
踏着大同柴市角东堂吱吱作响的木地板,脑海中便浮现他们日常清扫、烹饪、起居等平凡的圣洁生活;
登上右玉东门老城楼,眼前仿佛浮现当年为主殉道的那一群宣教士英勇无畏的身影;
每当想起在呼和浩特公墓里找到的宣教士花国香(George W. Clark)[2]墓碑上镌刻的经文:“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约12:24)这一切,都化作我毕生宣教事奉之动力。
……
每每想起庚子教难中为主殉道的189位宣教士,其中竟有155位在山西牺牲时,我都心痛难忍、惭愧不已。我认为,别的教会、别的省份或许还能找出一点理由不去参与宣教,唯独山西、唯独山西人、唯独山西教会里神的儿女,实在找不出半点理由拒绝参与宣教。因为我们欠了福音的债,欠了西方宣教士以命相爱的债。
山西教会必须还这债,必须铭记先贤,必须奋勇前行!唯愿更多山西教会的弟兄姊妹带着爱踏上普世宣教的禾场,广传福音,迎主再临!
二、读《立于磐石》对现今事工的启发
《立于磐石》虽然主要为亦文老师对于内地会会刊《亿万华民》资料的整理、缕述与呈现,但在每章末尾的“译者感言”,都如画龙点睛,帮助读者在宣教神学、差传策略等重要宣教议题上得着许多启发。
1、注重差会的检讨与反省
全书共十章,其中八章以内地会历年年会的发言为主干,另外两章也多为宣教士的代祷书信与事工报告。这些内容是差会站在反省、检讨、鼓励与前瞻的高度,所作的全面而深刻的总结,也是讲员与宣教士在生命与事工上的深度分享与挑战性发言。这给当代中国教会本土差会完善差传机制带来提醒与帮助。
2、强调本土本族差传策略
本土本族策略,就是看重本土教会领袖的培养与扶持;以促成本土教会实现自立、自建、自养、自传,并达至可以继续承接宣教使命,广传福音,拓展神国的目标。中国内地会1900年1月的统计数据显示,山西禾场共有103位宣教士、宣教士夫人和伙伴同工,却有134位中国同工,已然超过了宣教士的数量。可见内地会培养本土传道同工策略与果效,以及教会本土化的发展,中国同工的成熟与担当。
除了自养之经济独立以外,关于教会本土化治理,宣教士也是大大放手。就如亦文老师在“译者感言”中所说:
晋南的宣教士们将种种“非基要真理性的问题”(如“培养良好习惯”,“男女教育均衡”,“早婚”,“婚礼不靡费”)留给中国教牧同工在退修会、同工会等不同层面充分探讨,按照当地民风,作出适宜的建议和教导。各地教会的植堂建堂,组织退修等,都由当地信徒自发而起,宣教士只是受邀见证观礼,协助传道人实际地贯彻本土化策略。[3]
庚子教难后的山西教会,在殉道者的血的浇灌下,结实百倍。1900–1920年短短二十年间:
1)福音支站从22处激增至170处,增长近7倍;
2)信徒从1358人增至5889人,翻了3番;
3)中国教牧同工成倍增长:牧师5人增至9人,传道38人增至139人,教师23人增至131人,女传道12人增至42人。[4]
内地会宣教士在山西践行本土本族差传策略功效卓著!
3、睦谊协约与联合差传
我深以为内地会在普世差传史上最伟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开创了开放、谦卑、联合的“内地会系”差传模式。
戴德生主动敞开大门,欢迎欧洲各地教会与差会加盟。瑞典裔美国布道家范岚生(Rev. Frederik Franson)正是听见他的呼召,才燃起在欧洲推动差会的异象。他奔走各国,最终促成六个北欧及欧陆差会:瑞华盟会、丹麦宣教盟会、瑞士盟会、德国盟会、芬兰盟会、瑞日福音盟会的相继成立。
这些新差会大多在研读内地会《原则与实践》后,主动选择以“伙伴差会”身份加入内地会。范岚生又与瑞典同工鄂教士(Emmanuel Olsson)于1890年在伦敦敲定细节,成立瑞典圣洁会;随后在北美推动成立北美瑞挪会(后改名协同会)。正因戴德生愿意在签证、场地、经验上全力协助,这些新兴差会都乐意成为内地会的同路人,一同配搭、联合差传。
戴德生沿用各宗派间的“睦谊协约”(comity agreement)传统,与所有伙伴差会平等协商、平行推进、互不越界。仅在山西一省,就有内地会、宣道会、瑞典圣洁会、瑞华盟会四个差会同心拓展神国。[5]笔者的外公外婆即是与瑞典圣洁会单身女宣教士Edith Oqvist一起同工服事的。至今,我们还珍藏着这位宣教士和中国同工们的照片。
内地会那种成全他人、成全他国教会与差会的谦卑与胸怀,正是上帝国度的真实彰显,也是联合差传、荣耀独一真神的典范。这也正是今天中国教会若要深度参与普世宣教,真正与普世教会、国际差会同心配搭,最需要虚心学习的功课。
4、女宣教士的重要作用
亦文老师在《立于磐石》中为单身女宣教士挥洒了浓重的笔墨。她写道:“庚子教难的惨剧无形中挑战了内地会宣教策略中一个重要的尝试:招募并差派单身女宣教士进入中国尚未对外开放的腹地。”[6]“20世纪初,三晋大地上散居着无数……默默耕耘的女宣教士。她们飘洋过海、翻山越岭,将青春岁月、锦绣年华献给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即便性命受威胁,也在所不惜。她们中很多人终身未婚,仿佛嫁给了山西,也有不少人殷勤服事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埋骨于山西。”[7]笔者根据本书“附录二:庚子教难殉道宣教士之声——内地会系列”统计了宣教同工与子女75人,其中单身女宣教士、师母有36位,女童12位,合计48位,占比64%。[8]足可见,姊妹对宣教的奉献、贡献与牺牲之大。
1905年之际,内地会体系中的女性宣教同工在全部825位宣教同工中占61%;单身女性同工(包括未婚和丧偶者)占35%。同年,内地会体系下199个宣教站中,单身女宣教士驻守其中33个,换言之,有16.6%的宣教站没有男性宣教士主持;驻守这些宣教站的105位单身女宣教士,占宣教士总人数的12.7%。
追昔抚今,这让笔者想起今年中秋时节,一群同工举办的“穆斯林世界中国跨文化单身宣教士关顾与退修营会”。是次营会以80、90后单身宣教士为主,男女比例为1:10。没想到竟有如此多的单身姊妹们,持守在穆斯林世界不同的国家工场上宣教耕耘。她们和本书中内地会的单身女宣教士一样,都是“基督的园丁”(借用:《基督的园丁》(Guardians of the Great Commission)一书之书名),宣教的巾帼英雄和上帝的荣耀。
三、结语
行文至此时,已经接近零时,笔者乘坐的海湾航空飞机从巴林国际机场腾空而起,飞向辽阔的海洋,笔者的心也从近代穆宣事工肇始国巴林,飞向了广大的普世宣教禾场。
是次前往服事的研讨会主题为“在逆境中竭力事奉主”,主题经文:“主啊!我当作什么?”(徒22:10)这也是庚子教难后陆义全教士(Albert Lutley)与索行仁牧师(Alex R. Saunders)在内地会纪念大会上的共同心声,以及对教会的强烈呼吁!求主帮助我们在这末后的世代,能够铭记前贤,“照着神在我(们)里面运用的大能尽心竭力”(西1:29)事奉,向主尽忠到底。
[1] 丁良才,《经题模范》(香港:证道出版社,1956)。该书序言称:“丁牧师多年中每于讲道之时,预将所要讲之题目的条段、层次,整齐地写在一张大纸上,或黑板上,悬挂于听众之前,使众人一面听声一面看字。为便于寻查起见,他便将所有的题目依次顺序地列入书本。经题共24卷,依次为:论真神、论基督、论圣灵、论圣经、论世人、论罪恶、论悔改、论信心、论得救、论祷告、论真道、论传道、论事主、论得人、论教会、论圣徒、论德行、论试炼、论家庭、论杂事、论天堂、论魔鬼、比喻题、勉励题。本书的原稿在1941年整理完竣之后,即交由汉口中国基督圣教书会出版。排印工作刚刚开始,便不幸因战事发生而中断,直至1952年原稿再找到后才出版问世。”
[2]参:亦文,《立于磐石》,11。
[3]亦文,《立于磐石》,30。
[4] 参:亦文,《立于磐石》,238–39。
[5] 参:亦文,《立于磐石》,223–24。
[6] 亦文,《立于磐石》,198。
[7] 亦文,《立于磐石》,212。
[8] 参:亦文,《立于磐石》,263–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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